57期~从裁缝到学者——记英国制图师约翰斯皮德及其代表作品

这张华丽的双半球形式的世界地图,是在英国出版的最早期的世界地图之一,它的制作者——是英国都铎王朝末期1到斯图亚特王朝早期最著名的地图制图师和历史学家, 被英国人称为“俺们英国的墨卡托”。

1.都铎王朝最后一位君主为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在位45年(1558-1603),她统治的时期被视为开创了英国历史的“黄金时代”。

约翰·斯皮德诞生于柴郡的一个裁缝家庭,早期在伦敦从事的也是裁缝工作,在24岁的时候娶了伦敦女子苏珊娜(Susannna Draper)并育有多名子女。但是明显的,挥舞剪刀养家糊口之余,他一直“注意加强自身的学习与修养”,以“学识渊博”引起了格雷维尔爵士2的注意,并资助他进行学术方面的研究,到1598年的时候,他以38岁的“高龄”离开了手工裁缝行业,终于有财力全职地专注于历史与地理领域的学术研究,他早期的一些研究成果甚至引起了伊丽莎白一世女王的注意,并允许他使用伦敦海关大楼的一间办公室进行自己的研究工作。在另一位“命中贵人”威廉·卡姆登3的鼓励与协助下,他的历史著作《大不列颠历史》于1611年出版。不过即使作为历史学者,斯皮德也无法脱离宗教改革与战争的大的时代背景,他被某些人描述新教徒历史学家、清教徒历史学家或新教宣传家,对于跟他同时代的威廉·莎士比亚(就是那个被中国人尊称为莎翁的、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作家之一),斯皮德也会因为对于其在某些戏剧中的历史描述、罗马征服的不同看法等等,而称莎翁为“超级怪物”(Superlative Monster),尽管一些人使用斯皮德绘制的地图和相关评论来帮助人们理解威廉·莎士比亚的戏剧,然而,斯皮德却并不怎么喜欢莎士比亚,他对莎翁的另一个称呼为“教皇派(Papist)”。研究者认为,斯皮德对于历史的记录与描述,善于使用戏剧隐喻和他发展起来的史学技巧,比如重复中世纪的神话,作为他历史故事的一部分。斯皮德在他的历史著述中探索了早期的现代民族认同的概念,比如他认为威尔士就是英国的组成部分,而并非某种独立的实体等等。

2.Sir Fulke Greville, 1554-1628,英国伊丽莎白时代的诗人、剧作家、下议院议员,曾任职海军财务主管,财政大臣,国王财政专员等职务。

3.William Camden,1551~1623,那个时代的古玩收藏家、英国历史学家、地理学家和先驱者,最著名的著作有《不列颠尼亚》、他组织了第一次对大不列颠和爱尔兰群岛的地方志调查,另著有《伊丽莎白时期的英格兰及爱尔兰编年史》等。

不管争议如何,斯皮德已然成为一名知名的历史学者。在当时的欧洲,这种从裁缝到学者的成功跨界也是稀罕事儿,英国人称其为 “tailor turned scholar”,充满了毛毛虫变蝴蝶的 “诗情画意”。

然而他在历史领域的著述与成果,在其一生的成就中只能位居次席。使斯皮德的声望能够被英国人广为知晓并且延续的到今日的,并不止上述的那本《大不列颠历史》,而是第二年(1612年)出版的地图集:《大不列颠帝国的大观》4(The Theatre of the Empire of Great Britaine),这是一本描述了英格兰和威尔士全部郡县的地图、以及爱尔兰、苏格兰总图的地图集。一定程度上说,裁缝与制图倒是有一点相同:都属于某种立体与平面之间的转换艺术!斯皮德的这些英国郡县的地图作品,当年受到了从王公贵族到市民农夫的普遍接受和喜爱,真正做到了“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珍视她……”。

4.了解地图历史的人可能已经联想到,这个地图集名字的灵感或许来自于人类的第一本现代地图集- 1570年亚拉巴马·奥特留斯的《寰宇大观》(《Theatrum Orbis Terrarum 》英文:Theatre of the World )

1627年,在他离世的前两年,他的另一本地图巨著《世界上最著名部分的展望》(A Prospect of the Most Famous Parts of the World)面世了,这是第一本英国人用英语印制的世界地图集,不过当时标价40先令,意味着这是“嫌贫爱富”的一本儿地图册,她的消费群体只能是“富裕的人群和图书馆”,但这也是许多此版地图集能完好地流传到今日的一个原因吧。

1676年伦敦Thomas Bassett and Richard Chiswell出版公司发行的 合订版本,425x280mm 封页,为1卷本, 含2部作品 分5个部分,第一部作品《英国大观》包含68幅双页地图,第二部作品《世界上最著名部分的展望》包含28幅双页地图。

斯皮德在世时,曾经和荷兰的老洪迪斯(我们在另一篇文章里介绍过这个荷兰制图黄金时代的制图家族Jodocus Hondius)有过一段长达14年的合作佳线年去世后,他的雕版与版权曾经多次转手。1659年雷亚父子从威廉·加勒特手中购买了斯皮德作品的版权, 其实这是后者稍早前从威廉·汉布尔的遗孀那里购买过来的。雷亚父子俩打算在1660再版这一地图集,但实际上,再版工作直到1665年才完成。雷亚家族后来又将这些雕版与版权卖给了巴塞特和奇斯威尔(Bassett and Richard Chiswell),后者在增加了许多新的地区地图后,于1676年再版,这也是那本地图集——《世界上最著名部分的展望》——在首版近半个世纪之后,迎来的最辉煌的年代。在此图右下方“南方未知大陆” 的空白处,印着“Are to be sold by the Bassett in Fleet Street and RIC: Chiswelll in St Pauls Church yard (本图由舰队大街的巴塞特售卖,联系人是圣保罗教堂大院儿的奇斯威尔)”就是这一版本的印证。

在那个年代,英国人对科学的追求与崇拜在这张地图上已经表现出某种趋势,笔者个人比较喜欢英国人这种务实严谨的科学地图风格。虽然在地图的周围,依然装饰着那个年代习惯描绘的优美画作,但细看之下,与早期那些用神话人物、或者风神头像、或圣经故事填充满地图各个角落的制图风格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

— 图中,那四个或丰腴或强健的年轻男女的肉体,表现的不再是天使或圣徒,而是代表着古希腊人认为的组成宇宙的古典元素-土地Earth,水Water,空气Aire,火Fire,就如同中国人的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一样,这些古典元素并非指向单一的事物,而是代表了构成宇宙万物的某些神秘的基础物质与能量;

— 图中刻画了四位人物的头像,但并非是尤利西斯凯撒之类的君主、或者是统治了欧洲天文地理认知近15个世纪的前人托勒密之类,而是换成了大航海与地理大发现时代的“现世英雄”-他们都完成过环球航行的壮举,分别是:英国探险家托马斯·卡文迪什爵士(Sir Thomas Cavendish 1560 – 1592);葡萄牙探险家,完成了人类第一次环球航行、今日用他的名字命名了南美大陆最南端海峡的麦哲伦(Ferdinand Magellan 1480- 1521) ;英国探险家、以其之名命名了今日世界上最宽阔海峡的德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 1540 – 1596) 当然,此人的头衔还有“奴隶贩子”、“私掠船船长”、“皇家海军军官”等等,因为其传奇精彩大的一生,所以在我们介绍地图与制图师的章节之中,此人倒是时不时地会出来串场;荷兰探险家、第一个环球航行的荷兰人奥利弗·冯·努特(Olivier Van der Noort 1558 – 1627) ,此人在荷兰与西班牙八十年战争期间攻击和掠夺西班牙王国在太平洋上的多处财产与舰船、并与中国和香料群岛进行贸易。

— 地图的四角不是某段圣经的故事,而是分别刻画了“日食原理”、“月食原理”、“宇宙及要素系统”、“天球模型”,图中央部分的上下两个小图,则分别刻画了夏季与冬季星空的黄道十二宫与天空的主要星座。这些天文学的原理,在17世纪早期就用类似于PPT演示的方式在图上表现了出来,可那才是1627年啊、大明王朝的天启年间啊!那一年,大太监魏忠贤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宦官集团与东林党人正忙于朝堂权术之争,大英帝国的触角,却已经向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开始了探索。

地图右下角是组成宇宙的古典元素之空气、第一个环球航行的荷兰人冯·努特和月食原理

当然,受制于那个年代有限的科技水平和地理信息,这张地图和那个时代其他的许多地图一样,有着许多的空白与偏差,比如在南半球上,斯皮德就诚实地标注了“未知的大陆(UNKNOWNE LAND)、正如我们之前在“探索未知的南方大陆”一章中所讲述过的,当时的欧洲人尚没有澳洲大陆或者南极大陆的概念;再比如今日的白令海峡,在图上还是标注为安南海峡(straights of Anian,我们在“墨卡托的遗产”一篇中曾做过介绍),经过这里联通美亚的西北航道或者联通欧亚的东北航道,虽然探索者前仆后继,但依然还是个传说;比如北美洲西海岸大陆、今日墨西哥的加利福尼亚半岛和加利福尼亚湾,在这张图上还表现为被海峡隔开的独立的加利福尼亚岛,在它的北方,图上还是一片空白,北太平洋高纬度地区恶劣严酷的气候条件延滞着人类探索的脚步,但总有一天这片大陆的真实轮廓会被完整的描绘出来。

这张地图对中国人的一个“意外”是,今日台湾、日本以东、广阔的西北太平洋区域,在英国人的这版世界地图上,被标注为“The Chinensis Ocean ”,Chinensis是Chinese的拉丁文拼法,按照此图的标注,整个西太平洋水域或许都可以翻译为“中国洋”了。

今日台湾、日本以东、广阔的西北太平洋区域,在地图上被标注为The Chinensis Ocean

1629年8月,斯皮德与世长辞,但是他的作品却长期广为流传,直到今日,他美丽的地图作品还经常被不少西方人家装饰在起居室内、或者在古旧稀有地图拍卖会上成为受到青睐的热门拍品。斯皮德被安葬在伦敦巴比肯庄园前街上的St Giles-without-Cripplegate教堂,这教堂的名字有些拗口,直接翻译过来应该是圣吉尔斯——不带克里波门教堂,可能是因为靠近克里波门又没有老城墙的缘故吧,它可是在1666年那场恐怖的伦敦大火之后,留给伦敦老城区为数不多的几个中世纪教堂之一,《失乐园》的作者弥尔顿也安葬在这里、《鲁滨逊漂流记》的作者笛福在这里与世长辞、护国公克伦威尔曾在这里喜结连理、哈佛大学的首任校长曾在这里受洗 。在教堂的祭坛后面, 约翰·斯皮德的雕像静静但骄傲地矗立着,和那些一个个代表着大英帝国荣耀的名字,被人们长久的瞻仰与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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